袖子

芥末黄麦秆呼呼呼

【夕阳】 琴哀/GS

Sunset.

我觉得有点想吐。她艰涩地开口,转身弯腰抓紧了自己的胃。好像一道闪电击穿了那里,使她震颤。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她嘴里只能吐出透明的稀水。接着的是胆汁,染得一腔苦腥味。

江户川看着她。他毫不掩饰地同情自己,她看出来了。江户川不需要对她掩饰什么,她也同样。掩饰是徒劳,他们很相像,也足够了解对方。最初他们掩饰只是为了对方的一点体面,但这种体面却像对着烧伤患者不堪的伤口别过脸去的过路人,让他们彼此都觉得虚伪。她对江户川和兰的事可常是缄默,免得戳他的痛处;这时他竟然忘了这一份礼尚往来的默契。他很累了,懒得在意什么体面不体面。他只是不想再有什么变故发生。

她可以理解。这时候任谁都会对她的愚蠢感到同情和,是的,好奇。恶人,将她折磨得欲死的恶人,奄奄一息了。她竟不笑,反倒要哭的样子。

赤井秀一在射杀黑泽阵前给江户川发了一条地址信息。

“滚开。给我一点自己的时间。”她指着仓库门,嘴唇嗫嚅着斥江户川。

“灰原……”江户川想劝她,终于还是闭上嘴。

“五分钟,你给我五分钟。拜托,求你了。”

“好。你不要犯傻。”男孩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卷门,留她一个人在仓库里。

她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拖着两只发软的脚走向那面血迹斑驳的墙。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在颤抖。淌在地上的血还是温热的,溅出的血珠子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凝结,不滚动了。黄昏的金色光线落进血的暗红里,颤抖。那颤抖的金色让她想到转瞬即逝的生命,避无可避的死亡,还有不可言说的感情。

她强迫自己忘记的…她发过誓,去本不信的教堂向牧师忏悔,也的确成功了。但此时,在这个人生命崩解的时刻,那一份真切存在过的记忆活生生地在大脑里跳,跳得她的太阳穴和心脏兀的疼痛。

她乘的飞机刚刚落地,就被粗暴地扯进一辆车里直接拉去基地。车里冷气放得十足,像冰窟。大概是因为开车的人穿了反季节的风衣的缘故…这是她第一次见琴酒。他就问了她一句:“冷不。”她同样硬邦邦地顶回去:“不冷。”说完,她讥笑:“不用这么紧张吧,我想看看日本的街道。可以拉开车窗帘吗?”

琴酒耸了耸肩:“随意。”她“刷”地扯开窗帘,正午的日本的阳光隔着浅茶色的玻璃纸洒进车内,像是一种挑衅。

他那时头发还没有那么长,一头淡得像是要褪色的金发是全身唯一的亮色。

那不是什么像样的第一次见面。一个月后,她被分配到一个任务。又是和黑泽一起。他坐在一辆新的通体乌黑的轿车里,手握方向盘,暗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

“又是你?”

眯起的眼预判她无能。

她紧抿嘴唇,扣好副驾驶座位的安全带。

“不会拖你后腿,试试就知道了。”

他没接话。一脚油门,车飞驰而出。

的确没有。她很会说谎,装作自己是大楼工作人员的蠢女儿,胡搅蛮缠着将保安带进停车场监控的死角。他趁机击昏保安,换了衣服混进去。

任务很顺利,无非是抢一个资料。她一路上都紧紧搂着装文件的公文包。

黑泽无语。“你他妈就要把它捏碎了。”

她警惕地回击:“我不能保证危险时刻你会保护我——但你一定需要保护这份资料。”

“死小鬼……”黑泽翻了翻眼睛,笑骂。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蠢:如果宫野志保是一颗可以立刻丢弃的棋子,他何必开着车来成田机场抓她回基地?

不过宫野志保的直觉准得可怕,这栋大楼在不必要的地方竟然武装森严,装了巨量的火药。右视镜后方突然炸起一片地皮,轿车正好被笼罩在爆炸碎片范围内。

皮椅的缝隙里有一小块口香糖粘着的监视器。他发现了,但没有想到爆炸来得如此快。还没赶到伏特加接应的地点呢。

黑泽骂了一句脏话,抓起灰原从左车门跃出去。轿车失去控制引爆一片火线。他的警服外套里裹着宫野志保,她怀里紧抱着装资料的公文夹。

黑泽阵猜宫野在国外留学生活很辛苦,两只手臂好像轻轻一折就会骨折。十三岁的小孩硌得慌。

宫野攥着公文包的皮质角,想:哎,多亏它。

伏特加来迟了,两人上车后对琴酒不迭道歉。

—————
宫野志保开始在实验室里制药,不同的药有不同的功能。有的人吃了会精神错乱,抓挠自己到鲜血淋漓;有的无色无味,倒进水中让人喝下翌日这人就仿佛自然死去;有的洒在人的皮肤上一些,全身就会溃烂成鳞片状...全部的药用白鼠做实验。她觉得自己手下死掉的白鼠可以堆成一尊软烂腐臭的无名纪念碑。如果人吃下去…她不敢深想,只用研究麻痹自己。谁都有家人,她说服自己,她也只是想和家人在一起而已。有一次她去审问科取文件,听见刑讯室里一个孕妇在嘶骂。

整晚噩梦。

宫野明美知道志保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去求人事处。

“她会习惯的。”人事部这么说。

她急昏了头,用手头的资源威胁他们,却被关了整个月的禁闭。

宫野志保连续半年精神萎靡。双眼红肿,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她无法适应。她呆在新型药剂研究部,直到有一天收到了调动的通知。

       代号Sherry 调动至执行部A组医药科

组织部A组……她的顶头上司是黑泽。他亲来接她去新办公室。

“我要赶在B组的老鼠把你挖去之前下手。”

“我具体做什么?不会是打杂护士吧?我没有经验的。”

大约是精神松懈了下来,她打趣了一句。

“放心,工作事项不会少的。”

“……”

黑泽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也许是工作重的原因,他的脸轮廓更明显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收紧,显得眼睛更冷酷,嘴唇也更肉感了。这样一张充满着欲望的脸,让宫野心中警铃大作又好奇十足。

“你也非常忙的样子,为什么屈尊领我去办公地点?”

黑泽似调情又似讥嘲地一笑,瞥了她一眼,不予回答。

他说得没错,宫野志保的工作量没有大变,只是性质变得正常得多了。她需要研制各式的疗伤药,和正规医院里的科学者没什么太大区别了。有时候她也替医生护士在医护楼值班,所以有人会来找她拿点小药。比起其他人,琴酒很少受伤。但他一旦受伤就必定是大面积创伤。他不去医护楼,而是直接去研究办公室找宫野,似乎这样显得自己格外不一样。

给琴酒擦过药,宫野志保知道他的肩膀十分宽阔。年轻的肌肉埋在苍白的皮肤下,像大理石。伤痕也很多:鞭痕、弹痕、擦伤、烧伤……

她的工作事物很杂,但也算有闲时间。有时看看杂志,有时候补补缺失的青少年时期读小说的经历(她那会儿尽泡实验室了)。没过多久,她终于通过了乌丸的适应期,能够接手已逝父母的研究。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努力工作。

“银色子弹”…那是她的父母给这种药剂起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子弹呢?肖想一下就让她兴奋得战栗。她几乎怀着虔诚的心情做一切工作:查资料、翻笔记、建无数个模型…希望着这颗银色子弹能载着她和明美射向自由之境。她也希望这样忠诚的态度能保住自己和明美。

预料之中,休息日琴酒来找自己。

“今天也不休息?”

她的小腿撑了一下电脑桌,旋转椅转向琴酒。“可以休息,可以工作。这是我的自由。”

琴酒手里晃着一本《洛丽塔》,打趣她:

“你还看这种书,想不到。”

“科学者的消遣而已…”

“充斥着情欲又没有爱的故事。无聊。”他嗤笑,找到杯子,拿起她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雪利。充满肉欲的嘴唇轻轻碰着冰冷的玻璃杯沿。

“不觉得很像……”

宫野志保笑,没有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讽刺什么,爱情?

“像谁和谁?”琴酒坐起身,眼睛里像是跳动着绿火。她怔,被哽住了。琴酒的眼睛里有一种诱惑,又有一种恳切的真诚……像一个小男孩藏在那对绿眼珠里。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的呼吸有一股雪利酒的味道。

她需要和琴酒做,各种意义上。

他技巧很好,一个吻结束,她已经微微气喘。

“你不会想和我上床吧。”琴酒揶揄她。

“你以为只有男性有性欲吗?”她反讽:“女性在生理期前的一周,这方面的需求同样也是很旺盛的。我没有经验,但我想,可以试一试。解决了这种多余的欲望之后,我才可以更集中精神工作。”

琴酒沉默了一阵子。“你的思维方式蛮男性化。”

“因为你也是吗?”宫野志保的手有点颤抖,她解开琴酒的扣子。“不是男性化,也不是女性化。这是冷酷的恶兽的思维方式。”

她说讥诮话的样子很迷人。他几乎粗暴地剥下宫野志保的实验服和暗红色内衬。卷在一起,像混乱的雪地里开了一朵红玫瑰。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略微病态的苍白,这时候附上一层颤巍巍的粉色。她在颤抖。他扶起她的头。微微拳曲的发丝像茶色的海藻。

“我没有和处女做过。”冷酷地自白道,落下的吻和手指倒是蛮体贴。她先去了一次。

体验很不错。他们意外的契合彼此。宫野志保倒在枕上,微微喘息着。当快感的狂潮退去,她突然感到空虚。想要工作、想工作——某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不清楚的分子结构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她迅速坐起,从床头柜抓起笔和纸,背对着琴酒开始写写画画。

“……”他懒得说什么,换了一只胳膊支着上身打量床边的女人。

她的背很美……甚至比之前出差时留下的印象更美。因为承了自己的缘故吗?

宫野志保的初吻和初夜沾满情欲。她还是没有体验普通女孩通常体会过的纯洁的初恋。那种纯洁的感情,明美得到了,至少当时的宫野志保是这么以为的。明美是生活在漆黑冰冷的水域的海豚。她爱明美,希望她能永远在阳光里灿烂地微笑,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她不爱自己,所以认为自己应该属于阴暗。除了明美,还有琴酒给她带来了一线清光。只在基地那片最深黑的水域里,那是一线清光。她想,她是知恩的,顽强的。只要有一线细微的光,海沟的藻类就能光合、呼吸。

“你不怕我这时候给你下毒吗?”

“你不敢,”琴酒笑着咬她的颈窝,“我死了,一定会追查到你。你不敢死,因为宫野明美还活着。”

这本来是一句试探,可她后来真的没了姐姐。琴酒开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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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知道如何最快速地将另一个柔软的自己杀死,为了活着。他为了让她活下去想拉她进一个无底的深渊。她会下坠,永无休止地下坠,无法落地。宫野志保想死,他不允许;宫野志保想以灰原哀的身份活,他也不允许。到底想让她死还是活呢?她想不懂。他疯子一样找她,然后疯子一样要杀死她。

她爱黑泽吗?第一秒,她就否认了。她恨黑泽。可胸腔里翻滚的恨和痛如此深切,她能斩钉截铁地断言,爱与恨不是相辅相成的吗?她可怜黑泽,又惧怕,又同情,又和黑泽在某些方面感同身受。

她恨黑泽。因为宫野明美,因为毛利兰,因为她自己。他想杀灭她目所能见的一切的光。

他盯着她看,一双森绿色的眼睛里的寒冷因为生命流逝而淡化了些许。也许是有了黄昏金红色的余晖中和的缘故。

她蹲下身去。

“你真是疯子。”

“嗯,我是。”他说话气流进出带起的声音像破风箱,可他不管不顾,嗬嗬地笑了起来,一如往常狂妄。

“可我赢了。雪莉。你得承认这一点…”

她留下,他就赢了。她竟然听懂了……琴酒竟然把这变成专指她的复仇。他伸出手,指顺着她的脸侧抚摸。那手指粗糙且冰冷,骨节突出。一只手很大,掌住她的后颈到下颌。她的太阳穴刺痛,那是他拿着一根针顶着她的缘故。她没有躲开。

琴酒向她开枪的时候,她也没有躲。但当毛利兰扑在她身前时,她开始尖叫、流泪。天知道她对毛利兰有多么复杂。毛利兰施予的无以回报的恩情,在灰原哀倾向自毁的人生天平里加了一只极重的砝码。灰原哀无数次想回到过去,回到宫野志保的时间,她会在自己的嘴唇上擦药粉,在接吻的时候杀掉黑泽阵。她会在宫野明美接下十亿元的任务之前在她的杯子里下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然后她会把杯里的水饮尽,倒在宫野明美身边。这就是最后了。她曾发疯地想死。

“你没有赢,因为我没有在和你比什么。”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牧师?”琴酒露出淡淡的恶心的表情。

她心里真的觉得好笑了。也许她真的在做牧师呢?和江户川和毛利兰呆得久了,她竟然学会体察人。将人的心情看得更明白了一些,却反而更辨不清感情了。这是对她有害无益的能力……她想起一个下雨天米花小学放课,她、江户川和步美、光彦、元太走在一起。电线杆下有一只小犬。步美去逗它,她远远站着自言自语:倘若被人的手摸了,沾上了人的气味,犬群就再也不会接受它。这是一只弃犬,回到族群也许会难逃被咬死的厄运…江户川沉默地听。吉田把小犬抱起来奔到她面前:“小哀,我决定收养它!它就是少年侦探团的团宠,你觉得怎么样?”幼犬湿漉漉的黑色鼻子抽动着。…

她在做什么呢?真是无法解释。可能她在用生命做筹码,向黑泽传递她在米花学会的、补充完整的自己的美学。银色子弹打穿了乌丸,她的研究完满结束。宫野志保或者灰原哀已经不需要存在了。因为无可失去,所以她大着胆子这么做。

“你不会的。”

“呵呵,不会杀你吗?你真自信…”他拇指蹭了蹭她的唇角。“你最喜欢的暗红是我的收梢了,”他讥笑,收紧了手上的力气。“你最中意的暗红色。一起吧,怎样?”

“那就是我赌输了。”

哎,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叫“雪莉”这个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肺管里的空气像是被他挤出来了一般。她没有反抗,闭上眼睛。

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她听见“丁”的一声弱响。

针掉落了。

宫野志保睁开眼睛,她感到自己脖颈上的力也消失。

“你比你姐姐还蠢。”死亡的阴影笼罩住琴酒,他努力聚焦眼神,认真着搜寻她的面孔。“可你还是赢了。”他无可奈何地笑,“知道为什么吗?”

我大概知道了。她跪坐在那儿,在心里默答,揽住琴酒的头。他的发是快要褪色的淡金,摸上去意料之外的柔顺。不敢相信这个刀锋一样的男人有这么柔软的头发。她觉得一只手环抱住自己。“回去吧。”他说。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松开垂下。他终于死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直凭着泪幕中模糊的夕照往仓库卷门的方向走。她撞上奔跑而来的江户川。仿佛被打开了感官的开关,她的眼泪终于坠下来。开闸洪水似的眼泪冲刷脸孔,一片狼藉。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江户川拍了拍她的肩膀。天际的云火烧一样,金红的的云翳刺痛人的双眼。

“赶上了。”她自顾自胡乱用手揩着眼泪。这是第二次她在江户川面前这样失态。终于是为了自己。“赶上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

江户川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是她自己,还是房中那个浸没罪业已久,此时凐灭在死的阴影中的生命。他本在仓库的拐角处抱膝坐着,呆愣地数着表盘:五分钟。他给灰原哀五分钟。第五分零一秒他就进入,被她杀掉也没有所谓。这是第五分零一秒。

夕照把她的茶色头发染成金红,把她的皮肤染成杏黄。好温暖,她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余晖之中了。仓库外有一片野草,在秋霜的侵染下枯黄了。草杆也许空了,脆了。一阵风从草甸的另一边呼过来,扇出“呜呜”或是“簌簌”的声音,像风神的音乐。她想,她可以把他埋在这一片野草甸里。

“是的,灰原。夕阳是最美的时候。真幸运。”江户川轻轻说。

“是这样。我也觉得,赶上的人都非常幸运。”微笑在她爬满泪痕的脸上扩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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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哀是世界的
爱情是永恒的
ooc是我的
希望有评论呐。小时候喜欢柯哀,长大了喜欢GS了。lofter上不知有多少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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